2022年6月22日 星期三

從《黑雨》談到松田優作、高倉健……傲慢與偏見

早前明珠台播了一齣1989年列尼史葛拍的《黑雨》(Black Rain),隔了一陣子,到近日才開來看,原因當年看過後,不喜歡這齣戲,所以沒太大衝動想重溫。

列尼史葛都是自己喜歡導演之一,他部份電影如《異形》(Alien)不用說,近十年的《普羅米修斯》(Prometheus)及《火星任務》(The Martian)都是自己一看再看的選擇,只是他有些電影則不太恭維,例如《2020》(Blade Runner)及這部《黑雨》,兩齣戲有一共通點,就是一到有東方色彩的場景,如中國或日本feel的畫面時,便黑沉沉、人逼人,宛如人間煉獄般,作為亞洲人是看得很不舒服。

當年看《黑雨》後,感覺很討厭;這片雖是美國片,但大部份是在日本拍攝,因此加入了日本演員高倉健及松田優作等,其中松田優作的戲份不少。

松田優作的角色造型,更為未來部份黑幫電影提供不少參(抄)考價值,甚至片中一些黑幫情節,都被港產片用作借鏡,如麥當雄的《黑金》(改得青出於藍)。不喜歡的亦是因松田優作而起,松田是自己十分欣賞的演員,他那爐火純青演技,動靜皆精彩,如《家族遊戲》《探偵物語》《其後》……都是賞心悅目,但在《黑雨》中他只是要演外國人愛看亞洲人的猙獰咆哮樣,談不上任何演技,這種歇斯底里演出,幾多日本電影常見,有何需要他來演一次?當時一直看,一直都在想,以松田優作跟高倉健地位,為乜去拍呢齣戲?小丑一樣。

後來更得知那時的松田優作已是癌症末期,但一直沒有公開,隱瞞病情至拍完(重看時才留意到他那消瘦樣子),拍畢不久他便過世,此片便是松田優作遺作,用這片來做他的演藝人生句號?……所以一直很討厭這片。

真的不明白亞洲演員為乜咁恨做荷里活明星,洋鬼子點會俾你威?來到一律要講番話,話之你係咩國藉,洋鬼子去別的國家地區拍戲,則不用講當地語言,還要當地人講番話,他們早早來香港拍戲,都要香港人出口都是番話,這便是講人權(拳)吖嘛!想做主角?咪玩啦,強如當年李小龍,橫掃全世界票房,要拍部洋鬼子片《龍爭虎鬥》,佢哋都要派個二打六小丑來倍李小龍做男主角,近的梁朝偉,你話喺上氣唔接下氣度佢似乜?

今番重看時更直覺導演是拍一齣辱日電影,松田那part不再說,整個故事完全是大美國主義,大阪被拍到烏煙瘴氣,日本警方全是無能之輩,米高德格拉斯代表美國,入到你國家,唔駛聽你之笛,佢要點就點,你要跟番佢轉頭,一個人就攪掂所有事,同今日佢哋自稱世界警察一樣。

最大侮辱的一幕,Andy Garcia(已不記他有份做,他是自己不喜歡演員之一,看過《教父》第三集後便有這感覺)在夜總會送了條領帶給高倉健,那是很正常的禮儀,但跟住套在高的頸上,Andy Garcia出去唱歌,之後扯住高倉健的領帶,拉他一起出去唱,這個畫面十足拖狗一樣,任何幾熟的朋友都不會這樣做吧?


只覺導演是故意加上去(當然,今日世界政治舞台上的確如此),看時一份怒氣湧上來,再問,高倉健貴為日本殿堂級演員,何解被人當小丑玩?

看過《黑》片後,突然想看看高倉健的電影,記得高倉健都來過中國拍過一齣戲,是張藝謀的《千里走單騎》,香港沒有上過,是當年去大陸遊玩吃喝後,在影碟店中看到,奇怪有這齣戲而唔知,張藝謀那時是大灑金錢拍那些大而無當的《黃金甲》之類電影,這戲則似是小品,以為係倉底貨,問店員,卻說是新戲,買了略看一過一次後便沒再看,因為覺得似係麗江紀錄片……

現再開來看,此片分開在中國及日本拍攝,日本部份只佔了少部份,但不是由張藝謀來拍,而是交由高倉健的老拍檔降旗康男負責,故事是關於父子之間的感情,高倉健與兒子關係破裂,互不往來多年,一天媳婦打電話告知高的兒子病危,高去到到醫院卻被兒子拒見,媳婦交了盒錄影機給高,高看到兒子原來一直在中國拍紀錄片,但有一雲南的戲曲拍不到,高便認定是兒子心願,於是拿起手提錄影機隻身走到雲南,想幫兒子拍下這民間戲曲,更要指定要其中一個表演者來演,奈何那表演者因犯事入獄,高於是千方百計希望監獄所行方便讓他完願,但表演者卻記掛只有幾歲的私生子,而沒法收拾心情去演,高便立意千里迢迢帶那名私生子去見他……

故事就是說這兩對父子線,都是一份無形的個人執著,令關係走進死胡同。

戲真的拍得不好,根本無法令人感動,最大原因,就是只得高倉健自己一個在做戲,雖然不用像拍洋鬼子戲的要他說番話,說回日語便可,但他亦演得很吃力,見他不時像很不耐煩的,縱使片中有角色是翻譯導遊,可以直接解釋當地居民意思他知,但就是見他像不知如何去演的,再看看那大班中國演員,一個都說不出名字來。

立時上網看看這些是甚麼來頭演員,一看之下,火又來啦,原來除了那個雲南戲曲表演者是真正表演者,其他都是當地居民,只是現實身份如戲中人物,心中媽聲四起,難怪高倉健演得如此吃力,張藝謀連找一個同等份量演員來合演都不肯?又去玩自己的所謂電影手法?拍《黃金甲》之類電影,又不見他如此拍(那成千上萬的臨記不算)?看片子日本部份是傳統手法拍,高倉健演來自如,張藝謀收了人錢,求其拍齣戲交貨,難怪以他兩個大名都上不到正場,哎,原來又看了一齣高倉健被人玩的電影……看片子中的高倉健,應該好後悔拍了此片,甚至想對張藝謀動粗吧!

氣憤之餘,再上網找找當年有否一些臭駡這片的評價,發現並不多,找到一篇長文,看後立時呆了……

為何跟自己的看法如此相反?

當然,一直都是本住,網絡世界的東西,你講我又信?咪當我幼稚園未畢業啦。

之後,竟然在YouTube看到這篇訪問片,雖然是其他人錄製,再後期加上其他高倉健的片段,但已肯定了那篇長文的真實性,先看這片(部份有些不太跟咀形,但可接受),如果有興趣再細閱這篇長文吧。


《導演說》之《千里走單騎》

非虛構 評論 千里走單騎  2020-02-14 11:19:28

拍《千里走單騎》是我欠高倉健先生一個情誼,因為我答應跟他合作一次,老先生默默的、耐心的等待,我沒有臉見他了,必須馬上拍一部,還好有一個劇本。他是我年輕時候的偶像,是我一輩子敬重的一個人。

他對人是非常非常真誠。日本人認為他是一個神,在雲端,我在他身上看到那種「士」的精神,那種古典,就是讓你吸一口氣起雞皮疙瘩的感受,真的不是裝的。我拍了20多年電影,不長也不短,任何一個演員,我們都讓他先結束,「你結束了,你今天工作殺青了,你可以先回酒店了,我們可能還要再拍一拍,還有其他鏡頭」,很正常,高高興興走了,應該讓演員先回去休息。

我在雲南這樣跟高倉健說,下午六點左右,您先回去。到了九點要收工,天已經黑了,副導演慌慌張張過來跟我說,導演,高倉健沒走!為什麼沒回去?出事了?他說導演和全體人員都在這兒工作,他不能走。我說讓他來這兒休息一下,這兒有水有椅子,他說怕打攪我們。他一直在山地拐角下站著,默默看你工作,站了三個小時,不打攪。我們全隊上汽車走,老爺子給遠遠鞠躬,他不過來,鞠完躬走了,70多歲,站3個小時。——工作一天了,讓他先回去,算什麼?全世界演員都覺得天經地義,他覺得我不可以,因為導演還在工作,工作人員還在工作。

好多這樣的小事情,都不是裝的,心就是這樣,這就是「士」。還有中井貴一,是他的弟子,高倉健只要在東京,只要出遠門,不管哪一天的航班,白天的晚上的,當他到達機場的時候,中井總是遠遠給他鞠一躬,不過來,不打攪,遠遠的送他。高倉健對我也只這樣,我每次去日本,每次趕飛機,他會在地庫,看你車走,遠遠給你鞠躬。你嚇一跳,老爺子什麼時候來的?已經來一個多小時,他也怕人家認出他,站在地庫,一堆車後面,遠遠送你。

《千里走單騎》我讓一個民工小徐給老爺子打傘,他說不要,我說不是照顧他,是怕紫外線曬了,跟戲不接。打了三天傘,老爺子把手錶摘下來給小徐。值錢就不說了,都是好多萬的表,值錢都是次要的,他就覺得我不知道怎麼樣感謝這樣一個農民為我打傘,他說你辛苦了。小徐現在還珍藏著,捨不得戴。

有很多小事情,所謂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,所謂視為知己者亡,我們在文學上描寫的士的情懷全在他身上體現。他在奧運會開幕前,專門給我送來一把刀,他們說這把刀跟北京的房子一樣貴,從鍛造到製作全部是日本國寶級的工匠,用了一年時間給我鍛造,就是用他們日本講法就是堅強,悄悄一個人買了機票,不告訴我,一下就到了北京,到了我們的開幕式工作中心,給我送來。回去以後,東京下大雪,驅車幾個小時到郊區一個寺廟為我祈願。翻譯跟我講,寺廟那天清場,只為我做道場,老和尚帶一群和尚,高倉健一個人站在那裡,整個大殿的和尚都在那兒念,拴幾萬個鈴鐺,風一吹,嘩嘩響,整個環境特肅穆,一個半小時祈願,來回開了七八個小時的車。為我祈願,天佑中華,祈願開幕式成功。

翻譯是他的朋友,說和尚念的時候,真起雞皮疙瘩,大殿特肅穆,沒有一個人,高倉健一個人在這兒為你祈願。高倉健不讓告訴我,翻譯偷偷告訴我。很多事他不讓你知道,不是做給你看。

那個和尚是他幾十年的老朋友,而且他說那個寺廟是最靈的,祈願完了以後,給了我一個牌子,我現在還留著,日文寫的是,「祝張藝謀導演奧運開幕式成功」,我放在家裡。有好多細節,我以前跟他沒有見過,只是他的粉絲,我們見面以後都互相喜歡,所以就這樣對待。所以從這裡也可以感受電影是橋樑,可以溝通人和人。

還有一次,比如你是高倉健,我們倆坐再一個大堂酒吧,遠處一百米以外是大堂,人來人往,但是這個酒吧人很少,他看不見,我能看見,我跟他在這兒坐了一個多小時,大堂人來人往,日本人突然認出他來了,走到酒吧門口,因為離這兒有四五十米,深深鞠一躬就走了,也不驚動,也不過來,就這樣來來回回四五十人給他深深鞠躬,悄悄走了。

有一個導演給他拍紀錄片,那個導演禮拜天在家抱孩子,突然一拿電話,說我是高倉健,嚇得差點把孩子掉了。放下電話眼淚嘩嘩的,第二天早上跟我說,他只是一遍一遍跟我說高倉健給我打電話。

很多細節可以發現,他就是一個高不可攀的,一個國寶,日本民族精神的代表。因為他跟我走得近,或者對中國支持,經常遭到批評。日本有一些人說你對中國電影這麼支持,因為我去東京電影節,他60年都沒有走紅地毯,他從來不走紅地毯,他陪我走紅地毯。所以日本媒體就說你在日本都不走本國的紅地毯,他不管。所以這個人其實很愛中國。從骨子裡愛中國。

我們討論劇本的時候,尤其古裝電影,我們談一些人物取向的時候,我常常講高倉健一些很多小例子,我說這就是士的情懷,默默為你奉獻,默默承受,不讓你知道,這就是「士」。我們經常拿高倉健的一件事為例子,講解人物的動作:他到哪裡第一件事情都是把母親的照片拿出來,恭恭敬敬的放在一個房間裡最顯著的地方,放上一束鮮花,我們多少次接待他,問他有什麼要求,沒有任何要求,可不可以每天回去給我買一束鮮花,當然可以,在雲南更沒有問題了,不知道幹什麼用的,原來是放在他母親照片前。有一次我進他的房間,果然看到照片,這個照片放在寫字台上,下面是白色的鮮花,不是正規的遺像,是他光著屁股,還有哥哥、姐姐、妹妹和母親在河邊的生活照,很親情、很可愛。他到哪裡都把照片供起來,不是做給我們看的,他去南極拍戲都是這樣。這種大孝都是傳奇,我們誰現在能做到?幾十年,真的很讓人感動。

——導演張藝謀

——註:09年訪問張藝謀時,無知為何談到高倉健,本來表情平靜的張導演真誠感動的講了一刻鐘關於高倉健的故事。後來發表時,因為與主題無關刪去。今日得知高倉健先生過世,翻找原文,觀完甚為震動,高倉健留給世人的,除了銀幕硬漢的形象,還有集孝義禮於一身的個人修養,或者,這就是張藝謀所反復強調的「士」吧。

(文/魏君子)(轉)

看過文字,再看訪問片段,不斷在想,為甚麼自己會有這種傲慢與偏見?看了電影便認定高倉健不滿張藝謀,張藝謀自把自為要高倉怎演怎演去配合他。原來張親身飛去日本跟高倉健商討影片,也可能基於這份誠意,高倉健被感動,再視張為知己。

作為局外人,只是看了戲便妄下斷言,與那些網絡愚民有何分別?

當然,直至今天,都認為電影只是娛樂入場觀眾,拍得好,觀眾自然會細味,拍得不好便看過算數,電影背後情節亦沒多少人會去理會,《千里走單騎》便是例子,如果張藝謀不執意用素人,加入有份量演員來跟高倉健過招,電影會是另一回事,不至於在香港連上的機會也沒有。

不過,也可能高倉健也想試試這種重未試過的拍戲方式也未可料。

還是不要左猜右度,作為高倉健海外電影遺作,也算有交代,起碼是由他全程擔綱主演,不是陪襯品,張藝謀亦敢於讓一個外國演員擔當主角,不會像番邦片,要他說別國語言。

好,要再看高倉健的《鐵道員》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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