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是慘是可惜

兩三星期前，舊老細召小弟幫手做本畫集。

去到其偌大的辦公室兼畫室後，他便娓娓說出這本畫集背後的故事。

那是他相識數十年的一位舊同事兼朋友的作品集，他們年青時曾共事過一段日子，那女同事的父親也曾在該機構工作，所以兩代人都與他為朋友，女同事離職後，他們便少於聯絡，時光流逝，兩人不覺間已到退休之年，女同事原來退休後便拜師學習國畫及書法。

而我的舊老細習畫已數十年，女的師父竟也是他的朋友，所以方知她在習畫，見過她的作品後，讚嘆其只是短短幾年光景，便能畫得一手好畫及寫得一手好字，當年認識時全不知她有此天份，而更說她自己一直只有工作，從沒想過會繪畫，退休後才想學些東西而已。

老細不時開畫展，那女同事都會聯袂其夫婿到賀……後來不妙之事便出現，他們發現她開始腦退化，很多事一陣便忘記，更不幸的是還遇上中風，成為八成的植物人，只能入住護老院臥在床上，不能動不能說……後來眼也看不到東西（近日說換了醫生，換了藥，可看到多少），有感這情況，於是便聯同她的丈夫為她出本紀念畫集。

說到這，舊老細不停的說她很慘，因為眼見她的畫作，覺得她應該有更佳的進步，怎會一下子落得如斯慘況。

邊聽故事，邊看這女畫家曾與另一同好合作出版的畫集，發現她的畫的確很生動，及很有筆法，只是奇怪印出來的畫面怪怪的，於是行去那堆畫中，打開部份來看及拍照，這才看到是保養不好，那些畫紙因潮濕乾燥而出現不少縐紋，執相都要極大工程，而那本畫集只是求其執執而已……

仔細看其原畫，這女畫師真的是有極高天份，每幅畫都是大師級水準，甚至可以說超越不少畫家，尤其她愛畫的金魚，活靈活現，優美而悠閒。要挑剔的，只能說題材稍欠濶大，這都不是問題，徐悲鴻又不是畫馬的多？

看完畫後，忍不住否定了舊老細的說法，說不應再說是慘，充其量，只能說可惜。

首先他自己是習水墨畫的，自然眼裏只有那一派，當看到朋友有如此天份，便想引領她也流入該派系。但自己則想，她如果繼續這樣畫，也是不錯，何必要轉風格？從其畫中，能看到，領略到畫者畫時心情，這一點，不會太多人做到，那些甚麼要左看右看上看下看，估這估那的名畫，一向覺得是得啖笑，畫，一眼望去是開心便是開心，是哀愁便是哀愁，簡單的說，一般人看畫是靚便是靚，那大堆形容解說詞，只是拍賣行拿來印小冊子用的，而有心人自會慢慢去揣摩畫中意。

這女畫家短短幾年便畫到如斯境地，可以說是上天給予她的天份，年輕時不知，退休後立時引發出來，到了這段日子，或許上天認為：夠了，要停，這是妳最好的。

她現在的情況，舊老細說每次探她，都覺得她很慘。

自己持相反意見跟他說：是你眼中覺得她慘，其實她或是幸福呢？因但凡有腦退化症的，到後來便會忘掉九成東西，只有如金魚的三秒記憶，沒有了七情六慾，沒有歡喜也沒有哀傷，也沒有痛苦及仇恨，她行不得走不得，但，一般人常恨一朝發達，打跛雙腳唔駛憂，一日三餐有人餵，甚至有人服侍埋沖涼及清潔，不就正是如此嗎？你說她慘，是因為從自己行得走得食得角度去比較……佛家常說要修煉到四大皆空，只是說易做難，而你朋友現在便是，加上有護理員及家人照顧，何慘之有呢？

所以要戒用慘來形容她，她現在不能再作畫及寫書法，用可惜是比較貼切……

舊老細也接受了這番說話，隨後已不再提慘字……

在這不會說祝她早日康復這些無謂話，望她心中已如她的金魚畫般，自在游活在另一空間中。

借用這畫家的畫作部份